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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者|十九世纪的“断舍离”生活
2019-09-11 19:43:01 来源: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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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中学时代,《瓦尔登湖》这本书就被放在书店中的经典名着丛书中,直到今天,我才拿起它静静地阅读。之所以说要静静地阅读是因为在阅读过程中,屡屡感到书中行文与当代的阅读习惯已经格格不入,如果翻开书页时心没有静下来,很难进入到梭罗所描绘的生活中去。也许正是这样的原因,这本书的书名虽然被广泛流传,但是与知道它的人数相比,真正去阅读它的人是比较少的。

  1845年3月,梭罗独自一人跑进了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边的山林中,他自己动手在瓦尔登湖畔造了一个小木屋,并在小木屋住了两年零两个月又两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梭罗自立更生,在小木屋周围种植各种农作物,然后拿这些到村子里去换回所需粮食,过了一段真正意义上原始简朴的生活,可以说是当代“断舍离”之风的先行者。

  与“断舍离”提倡的通过最大程度的减少物质需求,从而让心灵找到宁静相似,梭罗的湖畔独居并非单纯地逃避生活,他于1837年哈佛大学毕业之后,进行了各种社会实践,对于美国当时的社会状态他是有他的洞察和见解的。选择去瓦尔登湖独居一方面因为他热爱自然的本性,另一方面他试图通过实际行为去探索真的人生。

  “生活之必需品可分为:食物、住宅、衣服和燃料……大部分的奢侈品,大部分的所谓生活的舒适,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对人类进步大有妨碍。”在梭罗看来,人们为了不必要的奢侈品,自行将宝贵的生命套上枷锁,劳劳碌碌地为雇主耕作,他们耗费了大半辈子生命,才能赚得一栋自己的屋子,梭罗算了一笔经济账,他花费了28.125元便建造起他的小木屋,这笔费用大约等于当时学生在哈佛大学一年的住宿费用。

  十九世纪新闻业随着报纸的发行高速发展,梭罗说:“我从来没有从报纸上读到什么值得纪念的新闻,如果我们读到某某人被抢了,或被谋杀或者死于非命了,或一幢房子烧了,或一只船沉了,或一只轮船炸了……我们不用再读别的了。如果你掌握了原则,何必去关心那亿万的例证及其应用呢?”

  梭罗对“住宅”及“新闻”的见解开启了我对当下生活的另一种视角,时代变了,技术变了,可梭罗在一百多年前沉思的问题并没有变,他说的没有错,人应该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关心永不衰老的事件,那才是更重要的。

  在《瓦尔登湖》中,谈及观念问题,梭罗常常引用孔子和西方古典着作中的名言,在阅读方面,梭罗是推崇古典名着的,小屋里的书桌上放着荷马、埃斯库罗斯、但丁的作品,他告诫年轻的朋友应把最灵敏最清醒的时刻,献予阅读。也因此,这本书在对生活或自然景观进行细微入至的描写的同时,能让读者感受到一份沉思的力度。

  读完这本书,对我个人来说有两点体会:

  一、生活于21世纪的我对自然的感知力远远不及本书作者。书中一篇名为《湖》的文章中,有一段文字如下:“当你倒转了头看湖,它像一条最精细的薄纱张挂在山谷之上,衬着远处的松林而发光,把大气的一层和另外的一层隔开了。你会觉得你可以从它下面走过去,走到对面的山上,而身体还是干的,你觉得掠过水面的燕子很可以停在水面上。”

  这一段关于瓦尔登湖的描写,我来回读了三遍,第一第二遍心不静,目光划过文字,但根本不知道作者在写什么,如同在冥想中,得以意识到自己纷乱的心绪,定下心来读第三遍,才进入到梭罗笔下描述的世界。这样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在书中俯首皆是,为何“自然”透过梭罗的眼睛、耳朵、心灵能交织出如此精密繁复的图画,而我眼中的“自然”却仿佛一张像素太低的数码照片?如果从感受力上就无从达到一定的程度,又谈何将感受付诸于笔端呢?我意识到,在人类与自然两者之间,随着科技的发展,被置入了多层次的媒介——摄像、摄影、手机、社交网络——身体在接触真实的自然之前,它们就为我们的心灵预设了框架,器械带给我们的简洁便携的反面就是感受力的单薄。

  二、关于社会分工的思考。记得刚刚踏入社会时,我阅读这本书被同事瞧见,他劝说我不要把书中内容太当真,他认为,梭罗的这种做法是逆时代而行,要保证大多数人的生活物质条件,就离不开社会分工,社会分工是最有效率的生产方式。对此我无从辩驳,同时也渐渐将自己投入到一种社会分工的劳动中去。在梭罗的生活理念中,贯彻了一种宇宙性的整体观,人与自然是一体的,人的劳动和所得是一体的,人的精神和生活是一体的。而在现在的大多数人的生活中,我看到的却是分裂的状态。前不久的程序员发起的996icu抗议多少是这样一种分裂生活的折射。在今天,工作、饮食、健身、娱乐分别占据了我们一天的时间,人们通过工作获取了薪酬,再将其分配到其余活动上。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梭罗的湖畔生活,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在土地上的劳作过程已经将工作、饮食、健身、娱乐全都包含在内,他的生活不必被切分开来,是一种更完整的生活。这种完整的生活自然带给一个人更透彻的生命感悟。

  无可否认的是,工业革命之后,机器带来极大的生活改善,随着功效主义哲学的兴起,人们试图用数字来计算幸福,社会必定走在分工越来越细致的道路上。人一旦将“自然”视为“资源”,必然不可避免地将“人”本身视为“资源”,正如每个公司都设置的“人力资源”部门一样。功效主义无法回答的问题是:“在效用达成之后的意义是什么?”汉娜阿伦特在她的着作《人的境况》中,将价值概念厘清为两种,一种是使用价值,另一种是交换价值,当人们戴上了“交换价值”的有色眼镜来观看自然界后,就逐渐丧失了对物的“使用价值”的理解。举例来说,我们计算得出自己下厨做饭1小时的成本远远高于叫外卖的成本时,我们一定会选择叫外卖,从而忽略我们在做料理时的美妙体验;又比如,如果家长们从工作中获得的经济回报高于送孩子去辅导班的费用支出时,家长会选择送孩子去辅导班来换取自己的工作时间,从而忽略自己与孩子相处的机会。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我们常说的“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去完成”的理念,也就是将个人生活如同产业一样打散之后进行外包。从功效主义来看,这的确是最具效率的做法,可是当它严重威胁到一个人的生活的完整性时,一个人也就觉得自己的生活丧失了意义。

  海德格尔说:“技术是存在者的天命。”梭罗说:“不要找新花样,无论是新朋友或新衣服,来麻烦你自己。找旧的;回到那里去。万物不变;是我们在变。”在科学技术带动的时代车轮下,梭罗用自己的方式去探寻自己的好生活,我并不一定要以他的方式,但是可以从他的文字中获得勇气,在阅读中磨砺智性,从而尝试着去找到自己的好生活。

责编:余仁俊